在异乡搭一座桥
专访昆士兰东北同乡会会长
Johnny Chen
十年,对一个移民社群来说,从来不只是时间的长 度。它意味着从“老乡聚一聚”,走向“有组织 地连接彼此”,也意味着一个群体在异乡逐渐找到 自己的位置。
在昆士兰东北同乡会成立十周年的庆典之后—— 《关东鼓韵》的鼓点刚落,春晚式的年味仍在延 续——我们与现任会长 Johnny Chen 坐下来,回顾 这十年的来路。
他不是创始人,也不是最早站在台前的人。更像 是一位从参与者走向承担者、在过程中逐步走到 台前的人。
这些年,他亲眼见证同乡会从最初几百人的微信 群,发展为如今数千人的稳定社群,也在不断思
考:在澳洲这样一个多元社会中,一个地域性的华 人组织,究竟还能做些什么。
壹本:您的老家是东北哪里?您是如何和东北同乡 会结缘的?
Johnny: 我来自黑龙江省哈尔滨市。2011年因为事 业发展的需要,从阿德莱德搬到布里斯班。事业逐渐 稳定之后,我开始陆续参与当地的华人社团活动。
2015年,在同乡会成立之初,我参加了第一次老乡 大聚会。那次活动让我感受到久违的家乡氛围,也第 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原来在昆州有这么多东北人。那
种亲切感,是很自然的。
出于对家乡的情感认同,我从普通参与者开始,参 加活动、帮忙做事。随着参与不断深入,我逐渐承担 起一些组织和协调工作,也慢慢进入到管理层面。
和很多同乡会的理事一样,我是从参与者一步步走
到组织者的位置,更像是在合适的阶段承担起应有 的责任。
壹本:会长这个身份又是怎样落在您肩上的?
Johnny: 东北同乡会成立之初,更多是把家乡人聚 在一起,维系乡情。前两任会长为组织打下了很好 的基础,也积累了信任和人气。到了第三届换届时, 同乡会已经从最初的自发聚集,逐步走向更加规范 的运作。
因为之前我参与组织事务比较多,对内部情况相对
熟悉,也承担了一些具体工作,所以在换届时得到了 大家的信任,被推选为第三任会长。
对我来说,这既是一份认可,也是一份责任。接任之 后,我更希望把已经建立起来的基础守好、做稳, 在稳定运作的前提下,和大家一起把这个平台持续 推进下去。
壹本:东北同乡会最初是为了解决什么问题而存 在的?
Johnny: 最初的出发点其实很现实,就是解决刚来 澳洲时面对的实际问题。对新移民来说,最重要的 是信息——哪里有工作机会、需要什么工种、谁在招 聘。这些都是早期群里最核心的内容。
随着时间推移,话题慢慢延伸到生活层面,比如租 房、买车、孩子上学等。大家彼此提醒、彼此带一带, 在陌生环境中少走弯路。
当组织规模扩大后,功能也随之变化。有老乡遇到突 发状况需要协调资源,有人在困难时期需要支持,这 时同乡会就不再只是一个信息群,而是一个可以寻
求帮助、有人回应的平台。它从最初的信息互通,慢 慢发展成在关键时刻能够提供支撑的连接网络。
壹本:当时这个组织是什么样的?如今的规模和状态
如何变化?
Johnny: 最早确实很简单,就是老乡之间建了一个 微信群,大概几百人。谁想组织聚会、烧烤或唱歌, 在群里招呼一声,大家就响应。那时没有明确的部 门分工,也谈不上架构,更多是一种自发形成的情 感连接。
随着人数增加,活动规模逐渐扩大。像春晚这样的活 动,一场下来几百人参与,单靠热情已经难以支撑。 我们开始逐步分工,设立宣传、活动执行、商务对接 等板块。尤其是宣传工作,对外沟通、海报制作、内容 发布,都需要持续投入和专人负责。
慢慢地,同乡会不再只是一个微信群,而是形成了相 对稳定的团队和运作机制。随着成员结构的变化, 也自然延伸出一定的商会属性。很多东北人在本地 经商,资源互通、彼此支持,逐步形成了较为活跃的 人脉和合作网络。
现在的状态是,情感纽带仍然存在,同时也具备一定 的组织能力和对外连接能力。整体运作更加成熟,但 本质上,依然是一个以乡情为基础的社群。
壹本:目前昆士兰东北同乡会都有哪些活动形式?
Johnny: 春晚是同乡会最具代表性的活动。对东
北人来说,“年味”本身就是一种深厚的情感纽带。
每年的活动都热闹非凡,有自编自导自演的节目, 以及丰富的红包和奖品,是布里斯班春节里一场特 别的聚会。
除了春晚,我们也组织了多种内部活动和联谊,例 如拜访总领馆、参观市政厅、州政府大厦、警局总部 等,也曾组织回国商务访问。平时,群里还会发布就 业信息、政策解读和生活资讯,为大家提供实际帮 助。同时,同乡会积极参与布里斯班中国文化节,为 当地春节活动增添氛围。
对我来说,同乡会的意义不仅在于一年一次的热闹 活动,更在于持续性的连接,让身在异乡的东北人保 持沟通与支持。
壹本:东北春晚和中国节,对东北人的身份认同意味 着什么?
Johnny: 春晚更多是一种情感的延续。对内而言,
它承载的是“年味”。在异乡过年,听到熟悉的东北 话、看到带有家乡特色的节目,那种亲切感和归属感 是很难替代的。
而中国文化节则更多是一种对外的表达。通过参与 布里斯班中国节,我们把华人文化和东北特色呈现 给当地社会,让更多人了解我们来自哪里、有什么样 的文化背景。对内是情感认同,对外是文化展示,这 两者结合,让身在海外的我们对自己的身份有了更 完整、更清晰的认知。
壹本:东北文化情感浓度很高。您觉得同乡会最核心 的凝聚力来自哪里?
Johnny: 这个问题其实要分不同人来看。不同年龄 和人生阶段的人,来到同乡会的需求并不相同。有 的人是为了认识老乡、交朋友;有的人希望拓展生 意或人脉资源;也有人在遇到困难时,希望获得支 持和帮助。
正因为这个平台能够承载和回应这些多样化的需 求,大家才愿意留下来。每个人带着不同的期待而 来,但往往都能在这里找到某种答案。这种“可实现
性”本身就是一种凝聚力。
东北人的情怀当然是基础,但只有情怀无法长久维 系。真正让同乡会持续发展的,是相互扶持、资源共 享,以及在关键时刻彼此伸出的援手。情怀是根, 互助是土壤,二者结合,组织才能真正扎根并持续 成长。
壹本:从对外的角度看,同乡会在澳洲社会中扮演什 么角色?
Johnny: 在澳洲这样一个多元社会环境中,政府和 政界人士需要了解不同社区的声音,但并不总有自 然渠道深入华人群体。同乡会在一定程度上,就成为 了一个沟通的接口。
对政府而言,这个平台可以较为集中地接触华人社 区;对我们来说,则提供了一个直接表达诉求的机 会。无论是政策沟通还是具体事务协调,都可以通过 同乡会进行对话。
从这个角度看,同乡会既是向内凝聚老乡的平台, 也是向外连接澳洲主流社会的桥梁。可以说,“以侨 为桥”很好地描述了我们的作用:对中澳双方,同乡 会是桥梁和纽带;对本地华人和澳洲社会,也起着同 样的连接作用。
壹本:这些年是否从“情感组织”转向更具公共属性
的力量?
Johnny: 是的,这个转变其实是一个自然发生的过 程。最早大家是因为乡情走到一起,但随着规模扩 大,我们开始进行正式备案,建立章程,完善选举制 度和组织架构,每一届换届都通过公开投票完成。
疫情期间,这种公共属性体现得尤为明显。除了组织 活动,我们还参与物资协调、信息传递,对接领馆和 政府部门,帮助有需要的老乡联系资源。那段时间让 我们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平台在关键时刻可以 发挥真正的连接作用。
现在来看,情感始终是根基,但公共属性已经成为组 织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既是成长,也是必然。
壹本:这种转变带来了哪些挑战?
Johnny: 最大的挑战在于专业化。
早期,组织更多依靠热情和自发参与,但当规模逐渐 扩大,仅靠热情已经难以支撑。现在,我们设有不同
板块,需要明确分工,并确保运作规范。尤其是对外 传播,工作量不断增加,重要性也日益突出。
此外,同乡会的所有理事都是义务服务,如何平衡 工作、家庭与同乡会事务,以及经费筹措和管理, 也是持续需要解决的挑战。为了让组织持续发展,
必须制度化,不能只依赖少数核心成员的投入。结 构要清晰、责任要明确,同时要确保每一届都能顺 利接棒。这是从“热心组织”走向“成熟机构”不可避 免的过程。
壹本:有没有具体案例,让您真正感受到同乡会帮助 的意义?
Johnny: 这样的例子其实不少。早些年,很多老乡 通过群里的信息,找到了在澳洲的第一份工作,从蓝 领岗位起步,逐步站稳脚跟,最终发展壮大。
也有一些更特殊的情况,比如老乡突发意外、家庭陷 入困境,或者在澳洲几乎没有依靠。大家会自发联系 资源、提供工作介绍、协助解决实际问题。很多这样
的事情不会对外宣传,但对当事人而言,却是在关键 时刻有人伸出了援手。
我一直觉得,同乡会真正的价值,不在舞台和活动 上,而是在这些具体而微、却极为重要的瞬间。
壹本:这十年来,您观察到东北人在澳洲的整体状态 发生了哪些变化?
Johnny: 变化非常明显。早期更多是以生存为主, 努力在澳洲站稳脚跟;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人 进入专业领域,开始创业、投资,关注长期发展。
大家的关注点,也从“如何立足”转向“如何规划未 来”。同乡会的发展,其实正是这一变化的缩影。
壹本:年轻人是如何找到组织的?未来会如何扩大 影响?
Johnny: 最早主要是通过朋友介绍加入,现在渠道 更多了。我们有公众号、小红书,也在不断尝试新的 传播方式。
时代在进步,交流沟通的方式在改变,组织的表达方 式也必须跟上。只有不断更新,才能让更多人了解、 理解,并愿意参与。
壹本:站在十周年这个节点,下一个十年,您希望同 乡会以什么方式存在?
Johnny: 我希望同乡会始终是一座桥。
对内,它连接老乡,维系情感;对外,它连接社会,促 进理解。同时,它也是一座文化之桥,把家乡的传统 和特色传递下去。
十年过去,同乡会已经不仅仅是老乡之间的联络方 式。它让东北人找到彼此,也让更多人通过一个地 域性的窗口,看到华人、理解华人。对内,是连接; 对外,是沟通。
未来十年,规模和形式可能会变化,但如果说有什 么不变,那就是——在异乡,总有人在搭建桥梁, 缩短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同时拉近与家乡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