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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學會《友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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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大學文學院學生會中文學會 第七十八屆內閣 卿雲閣

目錄

冠軍

《武術與海》 燭火 (Akira) p.2

亞軍

《酒鬼》 天洛卡 p.10

季軍

《跳槽》

外殼也柔軟的透明蝸牛 p.13

優異作品

《沉浮》 天若璿 p.17

《狼女》 天洛卡 p.18

《苦海》 中山政 p.22

《沉》 小魚一尾 p.24

《待辦清單》 雨燃 p.25

《沉》 李若泉 p.28

《尋海》 黃俊基 p.34

《沉生為泅》 烏酉 p.38

《春》 程善 p.39

《沉》 小古小小月 p.40

《沉睡》 北織羽 p.41

《沉默》 文心 p.42

《沉默》 文心 p.45

燭火 (Akira)

「阿明!是時候休息了!」

我沒有停下出拳的動作繼續練習,父親走上前拍了我的肩膀。

「盲目練習是沒用的,武術要一步一步慢慢來。」

我點頭領悟父親的教誨,停下出拳向他鞠躬感謝教導。

我們在房子旁的大海邊慢走,聽著海浪時進時退的聲音。

我赤腳走在沙上,陽光直射在沙子上,灼熱的溫度使我的腳步不禁變快。

「心靜自然涼。」父親從容不迫地慢行,發覺自己越走越遠後,我便向後 退到他的身旁。

父親看著我滑稽的動作笑出聲來,父親的樣子總是給人一種安心、沉穩的 感覺,面對任何事情都能保持鎮定。

他除了是我的父親外,也是我的師傅。小時候看著父親練習武術很是敬 佩,長大後也走上了父親的腳步。

「你還是太嫩了。」

這是父親常說的話,我到現在還不明白,明明已經練習武術十多年了,還 是未能得到認可。

我在父親面前刻意再次表演我的出拳,以此引他注意。

「怎麼了,小鬼?」

「我要成為下一個武術大師!」

父親只是輕笑,隨後走進海中為我示範武術的姿態。

「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

父親在海中出拳踢腳,做出一個個完美的動作,流暢得像是與海水融合在 一起。

「阿明,無論何時都要保持內心的平靜。」

每次練習完了,父親總是語重心長地重複這一番話。

「又是這番話!我都聽膩了!」

「我已經很成熟了!」

「哈哈哈…… 大師不只是只有技術的,也需要有沉穩平靜的心態呢!」

父親繼續為我展示武術,而我默默注視著他每一個動作。海水被每個動作 翻起,但很快落回水中恢復平靜。

我甚麼時候才能成為像父親一樣的人呢?

可惜父親不能見證這一天的來臨。

父親在我大學時因病去世,那一天起我們的時間就像停了下來,世界的色 彩也暗淡起來

肅靜的房子一角放著父親的遺照,即使去世了,照片裡的父親還是掛上一 絲微笑,和家裡沉重的氣氛形成強烈對比。

時鐘滴答滴答地告訴我時間的流逝,每一天乏味的日子:母親跪在父親的 照前無聲痛哭,我一蹶不振休學半年,照顧我們的責任落在仍是中學生的弟弟 身上。

我緩緩走進父親的房間,那裡放著許多武術用具,牆上貼著一張張獎狀和 一家人的合照。

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們會落到如此地步。

我打開了衣櫃,裡面是父親穿過的武術服,已經非常破。父親說過練習武 術最重要的是基本功,而不是華麗的武術服和名譽。

「父親……」我握緊了手中的衣服,我很想成為下一個武術家,可沒有他 的指導,我猶如失去方向的羔羊。

這時母親走進了房間,一手把衣服搶了過來,她的身後不知何時出現一個 大大的紙箱,她蛾眉深鎖,默默無言把房間裡的東西放進箱子。

「你不一定要成為像他一樣的武術家呢。」

母親的話直直戳中我的心,明明父親一直都是我的榜樣,還貶低我的夢 想,我二話不說從她的手中搶過了衣服,和母親打起架來。

我們互相拉扯著衣服,我不想在過程中傷到她,但母親不甘示弱,把我推 倒在桌子上,手鬆開的一瞬間,衣服被搶走了。

母親把所有關於武術的道具、相片全都收在箱子裡,用透明膠紙封好,放 在儲物櫃裡。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心中好像有一塊大石一樣,我雙眼無神看著空蕩蕩的 房間,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痛。

那塊大石繼續壓著我,使我沒有喘息的空間。

心中好像還有甚麼東西正在慢慢沉、慢慢沉到無盡的深淵。

咕嚕咕噜……

我幾乎每一天都是在做同樣的夢,被海水淹沒的我正在慢慢下沉,我不斷 試圖掙扎求 ,但越是掙扎越快下沉,張開口求救時被海水填滿肺部,漸漸地 我看不見太陽照下來的光線了。

每次練習武術時都會遭到母親的白眼,她總是在回避我,說我不用踏上父 親的腳步。她會找各種的藉口阻止我的練習,要求我早點出來工作。

我和母親再也沒有任何交流,換來的是成為我們之間的傳話筒的弟弟。他 也厭倦這沉重的責任,漸漸地早出晚歸,沒有見過他的身影了。

我決定繼續回到學校上課,但我的心思已離學業十分遙遠,成績一落千 丈,面對一連串的問題,我的心開始冰冷起來。

我繼續練習武術,回到了大學的武術社園。但疏於練習的我技術變得生 疏,已經比不上學弟們。

「鄭武明!使出沖拳時要開步站立,拳心向上,兩拳抱於腰間!給我提起 精神!」

其他學員都在休息時我仍然在練習,教練還是不滿意我的表現。

我不斷地練習,但只是按著肌肉記憶使出招式。

「你不適合練習武術!」

我敗給小我兩年的學弟,他的神拳、二郎拳都比我出眾,簡直望塵莫及。

看著其他學員優秀的表現,我也不甘示弱,每次回家的第一件事便是到草 地上練習。

一拳…… 兩拳…… 三拳…… 練習完出拳招式後,再練習劍法,一口氣練習 了兩三個小時。

那天我放下劍後準備休息時,母親上前一手把我的劍奪走,那是我唯一從 母親手中勉強奪回的遺物,我是絕對不會輕易放手的。

我又一次和母親打起架來,我們握著木劍互不放手,使勁地拉扯一番後, 木劍最終被蠻力碎成兩半。

母親甚至連一句道歉也沒有,把殘骸丟在地上。我屏息地看著木碎,父親 以前每天練習劍術的樣子浮現在眼前,視線也開始模糊,一閃一閃的。

我的眼睛已經失去了最後的光芒。

我不顧一切在家附近的林木中奔跑,整個森林只有樹葉被翻起的聲音,速 度越來越快,衣服被尖銳的樹枝割破了,感受到陣陣涼意。

結果一不小心在斜坡上腳一,扭到了右腳,整個人向下翻滾,轉了好幾個 圈才停下來,身子倒在了大石上,我卻感覺不到任何疼痛,矇矓之中好像看見 一個熟悉的影子後便失去意識。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在醫院,我的床一個人也沒有,醫生說家人把我送進來 後便匆匆離開了。我看著渾身是傷的身子,昏暗的病房,房間的肅靜更加使我 的心封閉起來。

這樣的日子不知道過了多久,度日如年。我每天做的事便是吃飯、睡覺和 無盡的等待。我把自己藏在床窩裡被黑暗包,讓自己消沉下去吧,這樣的處境 最適合不過了。

護士們察覺到我的不對勁,他們不斷找方法嘗試開導我,但每一次我都以 沉默作回應。

今天又是相同苦悶的日子,護士陳姑娘戴上笑容走進來為我檢查,看著我 空洞無神的眼神,她沒有感到害怕,還是一如既往友好照顧我。

「鄭先生有好好吃飯嗎?」我點點頭回應。

她向我笑了笑,比起其他的護士,她是真心關心我的心理狀態。

陳姑娘為我洗好傷口後臨走前問了一個問題。

「鄭先生有想去的地方嗎?」

地方…… 我想去看海。

我的第一個想法便是海,於是我久違地說出話:「海…… 海…… 我想看 海。」

第二天早上陳姑娘便推著我到海邊,路上我們說了不少的話。

「鄭先生有重要的人嗎?」

我對此沉默,氣氛頓時僵硬起來,我聽著海浪時進時退的聲音一海水在不 斷流動,雖然牽起陣陣漣漪,但不久再次恢復平靜。

我緩緩從輪椅站起來,陳姑娘連忙扶著我的手,我輕輕搖頭婉拒後走進了 海水中,海水沾濕了我的腳,感到陣陣涼意。

看著一望無際的海面,父親為我展示武術的姿態又展現在我眼前一他還是 掛著溫柔的笑容,指導著我每一個動作。

我模仿著回憶中父親的每一個動作:六星拳、哪吒拳、金剛拳,接著是步 法和腳法,彈腳、踔腳、連腳。

我把招式串連起來完成表演,陳姑娘為我拍手鼓掌,我注視著海面一言不 發。

「對不起,父親,我把你完遺忘了……」

我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輕輕擦去眼上的淚水,現在我知道我要該做甚 麼了。

我決定離開這個家,用出外打工的錢租了個小房子,離開的那天連一個家 人也沒有來送別。我沒所謂,因為我的目標只有一個。

新家裡有基本的家具,不過床多了一張海報:廣東省武術比賽。

現在我一邊上課一邊打工賺取生活費,放學後就前往沒人的草地練習,一 練就是兩三個小時。

「鄭先生!你的身體還未完全康復呢!」

我沒有說話,只是低頭凝視運動袋裡的武術服。

「我明白的…… 但你也不能勉強自己!」每次檢查時陳姑娘都會重複同一 番話。

我點頭明白,簡單收拾背包後便離開,下一個目的地是草地。

每天都在練習不同的武術招式的我偶爾也會引人注意,觀我的練習,我無 視他們的目光,沉默地練習:練習完劍術後,接下來的是槍術,使用完武器後 再練習長拳。

我覺得這樣還不足夠,在運動場所租了些器械,請來大師進行對練。我為 了增強體力,晚上和清晨會在海邊跑步。

跑步時會不禁望向大海,偶爾會停下注視平靜的海面,父親練習的背影又 浮在我的眼前,接著是我們在海彳亍而行的身影,我搖搖頭除去這些影像,抬 頭看著天上的亮星和眼前的跑道,我繼續奔跑了。

「父親,這一天來了。」

我在他的墓碑前雙手合十鞠躬,看著父親慈祥的笑容,我終於明白你的那 一番話。

我一直都記著你的教導,不論是武術,還是你的哲學和智慧。

「武術講求「形」、「法」和「功」,除了模仿動作和技巧外外,也要掌握每 一個門派的核心價值。」

「從心底理解和尊重每個門派的藝術才是真正的高手。」

我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心中念道:「請務必賜我學習的機會。」

我把父親最喜歡喝的茶放在他的墓碑前,再次鞠躬後便慢慢離開,離開前 還不忘再次望向墓碑,這幾年一直沒有來探望你實在慚愧。

我慢跑下山為下午的比賽熱熱身,滿腦子全是練習武術的一幕,跑到山腳 時看到陳姑娘站在大樹旁等待我。

寧靜的清晨只聽到我們的腳步,聽到小鳥的歌聲、感受著清涼的微風。

「阿明,這麼早就在練習!」

我點了點頭,以沉默掩飾內心的緊張。陳姑娘早就看透我的內心,她笑著 走上前站在我面前道:「我想你在武術界認第二,沒有人會認第一。」

「我其實害怕極了……」縱使有充足的準備,心中的猶疑還是不散,我還 是低下頭想要是失敗了,是不是不能在父親面前抬起頭。

「做原本的自己,給出自己的所有,不就已經足夠了嗎?」

她繼續笑道:「比起普通的一句加油,我更想你思考練習武術的原因。」

「雖然我一竅不通,但練習武術不是要思考這些的嗎?」

我微微點頭,她說得有道理,武術不是用來獲獎得利的工具。

父親…… 練習武術和人生又有甚麼的關係呢?

我帶著這些疑問走進了比賽場地,換上和父親相同的武術服。我站在鏡子 前看著自己的模樣,自己的背影好像與父親重過在一起。

上一個對手比賽完後,我深呼吸一下,抬起頭站在了評判面前的方格內。

他們對著我點頭後,我鞠躬後便開始比賽。

首先是長拳,由簡單的套路五步拳開始。雖然是最簡單的套路但正因為簡 單才是花更多的心機。

「即使是再簡單的套路,也要用心琢磨。」我重複父親的教誨。

「拳如流星、眼似電,腰如蛇行、步賽黏,精要充沛、氣要沉,力要順 達、功要純。」我口中急著歌訣,弓步、馬步、出拳,有節奏地把所有動作展 示出來。

虛步、歇步…… 我展示自己身子的穩定和靈活,接著我換到南拳,每一 拳、每一踢都要展示我的叫聲和氣勢,以聲助威。

七步拳和十 拳是最著名的蘭溪拳種,我當然要展示出來,在七步中做出 利落的出拳和姿勢,我在比賽中也不知不覺地放鬆身子,沉醉其中。

評判對我的表現感到滿意,點點頭後在紙上寫下評語。我把他們置之度 外,這是我的武術世界,我是為自己表演的。

我停下動作,拿起青萍劍表現劍術。我對劍術有獨特鍾情的感覺,父親是 個武術高手,而他最喜歡劍術。

小時候總是在看著父親練習的我對此感到非常敬佩,父親練習的姿態瀟灑 飄逸且輕快敏捷。

我先是把劍放在背後,接著「仙人指路」,把左手伸出後再把劍拿出來,第 一招「迎風揮扇」,接著身子轉了個圈把劍指向地面一 招「金花落地」,利落地 完成每個動作,與劍融為一體。

「阿明,無論何時都要保持內心的平靜。」

我睜開眼睛看到父親站在我面前,腳下是清涼的海水,眼前是熟悉的風景 和住宅,家鄉帶給我無盡的安心感。

「父親!」

他沒有說話,只是在我面前表演劍術。他輕笑示意我加入其中,我用力點 頭跟著他的節奏。

我們合拍地完成剩下的動作 「掃地金波」、「横掃千軍」,輕盈地操控手 中的劍,海水被我們的步法率起,水花四濺,腦海中浮現父親練習六路招式的 畫面。

父親親切點頭,露出欣慰的笑容,他的身影漸漸消失,與我的揮劍身影重 過在一起。

「父親!」

「阿明,無論何時都要保持內心的平靜。」

我終於領悟父親的一番教導,露出堅定沉穩的笑容,時間還尚餘四十多 秒,我保持良好狀態完成剩下的動作。

口中不斷低語呢喃:「無論何時都要保持內心的平靜,保持內心的平 靜……」

生活不是等著暴風雨過去,而是學習在風雨中起舞。

《酒鬼》

天洛卡

日正當空,湖面蒸氣騰升,空氣濕翳悶侷。旅客遊湖興致大減,看見湖側 小艇租賃店的殘破裝潢,僅餘的愉悅心情消磨殆盡。

四十年前,他一手創立這曾經輝煌一時的小艇租賃店。哪個他?就是那個 身穿發黃白色背心、正在店內老舊梳化上打盹的瘦削老頭。

一個女人走入店內,輕推他的臂膀,硬生打斷他夢中的快樂家庭生活。「先 生,我來租小艇的。」

他氣得想要破口大罵,但千萬粗言穢語最終化成一聲不耐煩的嘆息示現人 前。嶙峋雙手硬撐身子坐起來,乾癟雙腳好不容易才成功對準、穿上拖鞋,以 飄落黃葉似的搖曳步姿走到櫃檯,拿出簇新的黑色硬皮簿。「這裡。填資料。」

「嗯。」女人察覺硬皮簿的簇新與店面的陳舊裝潢格格不入,估計是剛剛 更換不久,證明店舖不缺客人。面前的酒鬼應該活得不錯,如果他沒有花太多 錢在酒水的話。「填好了。」

他匆匆收起硬皮簿,沒有瞥望資料一眼。收下按金,三言兩語粗疏講解船 槳的使用方法和救生衣的位置後,馬上領著女人前往三號小艇的所在。

「有關救生衣的使用方法,自己看說明書。」他打個呵欠,仿佛剛才的一 連串工作已然耗盡畢生精力。

「嗯。」女人不介意他的粗魯無禮,幽幽目送他微駝背影遠去不復見。

女人沒有歸還小艇。他想報警,可恨營商牌照早已被吊銷,實在報不得 警。恨得牙癢癢的,只好買醉洩憤。

醉。忘了恨,忘了痛。

妻女的離開是他畢生最痛。明知她們恐懼自己酒後的狂態,奈何他真的十 分需要酒精 打理生意不容易,無數問題只得他一人去處理。壓力大,失 眠,唯有栽進酒水裡求安寧。

安寧日子終於到來。

妻女離家出走後,家裡沒有半點生氣,死寂氣氛沉重得令人窒息。他憤 怒,他難過,他不明白自己為養家奔波勞碌多年有何價值。沒有尋找二人,沒

有繼續拼盡全力打理生意。得過且過。有錢買酒就可以,有酒尋夢就可以,有 夢安家就可以。夢裡的家,有他有妻有女……

一名警員輕推他的臂膀,硬生打斷他夢中的快樂家庭生活。「先生,我們需 要你就一宗命案到警署協助調查。」

「爸:

三個月前,我跟丈夫離婚,兒子撫養權歸他。一個月前,媽急病離 世。

我不知道自己該要為何活下去 我在乎的人全都離我而去。若說 將來會遇到更多在乎的人,他們終歸離我而去,不是嗎?

被遺棄的滋味十分熬人。我驀地想起你,被我和媽遺棄的你。

你活得好嗎?有否掛念我和媽?你會因我們的離開而反省和戒酒 嗎?

二十多年來,我們的生活尚算可以,苦樂參半。奈何無論時日如何 流逝,我們偶爾仍會想起你。無可否認,你是我們生命的一部分。否定 你,就是否認我們生命的一部分。即使懼怕你,我們仍然希望你活得 好,證明我們的生命曾經很好。

媽已然沒機會知道你活得可好

這是插在我心裡的一根刺。

踏上回憶中的道路,我來到湖邊。想要看看你,卻又害怕看見你。

想跟你相認,卻又害怕被你認出。如果你認出我、喚我的名 ,我會捨 不得去死嗎?不知道,因為你認不出我。

我在硬皮簿如實寫上名 ,你沒有看。我反倒覺得釋懷 一直猶

豫該否自殺,一直幻想你勸阻我的情境,一直誤會世上仍有人會捨不得 我…… 但原來是我想多了,世事從來很簡單。

就這樣吧。我累了。

永別!

女兒上」

夜,無月無星,只有店門前的一盞黃光大燈照亮湖面一隅。風吹,水面輕 皺,大燈的倒影隨之輕晃輕動。

很美。有如久遠記憶中的女兒,妸娜多姿,輪廓分明。

手裡的啤酒罐清空了。他用力將空罐扔向大燈的倒影,倒影被空罐泛起的 水花打亂本身的晃動節奏,散了、碎了。以為稍等數分鐘後湖面就可以重歸原 樣,不,那突如其來的空罐仍在水面中或浮或沉,持續泛起無數大大小小的漣 漪。

不美。有如殮房中的女兒,屍身發脹,面目全非。

「我在乎的人全都離我而去…… 他們終歸離我而去……」女兒在遺書裡無 意間吐露出他多年的心聲。「我不知道自己該要為何活下去……」

他又喝完一罐啤酒,再次將它扔向湖面。一罐復一罐,浮浮復沉沉。後來 他乾脆省下喝酒的時間,直接將未開封的啤酒罐扔進湖面。啤酒罐被丟光以 後,沙灘椅、戶外摺枱、櫃檯的硬皮簿、電話、文具、錢箱、身上的拖鞋、白 色背心、運動短褲、內褲相繼遭殃。

愧疚難當 如果自己當時認出女兒,或許她不會自殺! 赤條條的他倏忽縱身躍入水裡。寒意徹骨。水質混濁,視野模糊。無視危 險,他游向多件漂浮雜物,逐件將它們拾回岸上。看見岸上雜物在自己的努力 下慢慢增多,東歪西倒堆疊一起,他心裡更覺踏實,生起奇異的安寧。

他哭了。

為何而哭?為誰而哭?不知道。

不要問,不打算知道。

他游回岸邊,軟癱地上,粗喘聲中仰望夜空。

筋疲力竭,必須休息。

不。尚有要事未辦。

他用盡力氣爬向雜物堆,抽出一罐未開封的啤酒。

骨碌骨碌骨碌 嗄

人生,但願如此。

《跳槽》

床褥好溫暖,悶悶的雨聲在安靜的夜晚。

關燈吧,為什麼我閉不上眼呢? 好想要被看見。

外殼也柔軟的透明蝸牛

在書架上、櫥窗中、影片裡,全部人的眼睛都給我轉過來,好嗎?

混濁的野心,煩人的呼叫,反覆無常的決定。

勾起的回憶,是沒有離開的過往。

想要不勞而獲,是嗎?

想要功與名都歸你,是嗎?

含冤受辱的你是世界的主人公,不是嗎?

不,不是,請放過我吧。

為了生 下去,我認錯了。

我是河塘裡的爛泥,只配成為白蓮花的養分。

原先我是隻經不起風浪的小木船,一出海就被浪花拍打成碎渣。

成為沙灘的一份子,回收的人卻當我是塑料撿起來。

被帶到再造工廠後,篩走燃起了一丁點兒希望的我。

誰知道垃圾袋在往堆填區的路上破洞,又把我擠出來污染了你呢? 抱歉呀,我真的很抱歉。我污染了呀。

我污染了,你這清澈無暇的小水塘了啦。

身為渣滓的我,到底是為什麼要妄想自己會浮得起來?

是誰說所有江河湖泊都和大海相連的?

我是有這個斤兩來翻身嗎?還是你有這個能耐去推動我?

青苔開始長,小魚開始啄。

在塘底,曬曬上面透下來的一點陽光吧。

海風、烈日和鳥鳴,是遙遠的夢想,

別再和人說,我來自那個地方啦。

把你的眼睛閉上囉,在我擺爛給你看之前。

散發怨氣的我,只想把「我早就告訴過你」的膠卷都燒了。

我正悄悄為隔壁那顆,打破櫥窗的小磚頭鼓掌。

幸災樂禍地躲藏在你這裡,假裝一切安好。

什麼,你說這是你的魚缸?

喔,好吧。被你「發現了」我的裝傻。

我無視你把我罵成爛泥的「辛勞」

「不知感恩」地把自己移出來,跳入下一個未知的黑洞去了。

下一個時空也許會更討厭,更不歡迎我來沉沒。

但無論我到哪行乞,都比留在原地能長見識吧? 前提是,我要有能力不再回來。

所以沒有乘風破浪的勇氣,我也要強行擁抱自己。

我收拾好細軟,把破碎的心一點一點黏回來。

就算說不出正常的話了,瘋瘋癲癲地自言自語,也是正在當自己的好朋 友。

是的,離家的路會很難走,但這裡不是我的家。

我來自虛無,也要回到虛無。

沉沒又揚起,揚起又沉沒。

魚缸不保持清潔怎行呢?

你要在家門口擺風水,我不想妨礙你。

我也用力過把頭埋在你的沙雕裡,

所以請別再抹殺我,那襯托過「你的功勞」。

謝你給我逃避過的港灣,但我其實並不欠你一輩子。

你我身上,都留下了彼此的養分,後又長成了截然不同的東西。

不再合襯的你我,強行放在一起也沒有好效果。

只有變化是永恆的。

也許有天,你也會在我的腳底。

但我就不會再浪費心思,過來踩你就是了。

你只是我路上一塊頑石,踢會痛,踩會滑。

反正我們終有一天都要到堆填區報到的。

到時再來說,也沒關係吧?

懷著這樣的念頭,

我才能合得上眼睛,好好去充電。

希望破爛的我,也能做個好夢呢。

《沉浮》 天若璿

雨聲訴說的故事 我抬手 輕輕接住

原來你早已遺忘 我曾經的飛蛾撲火

無人知曉

我在心中鑄一座空城

生命中斑駁的過客 猶如曇花一現

見異思遷 是你不再迷惘

我的半生 沉浮 沉淪

凝聽你離去的背影

耳邊泛起漣漪 好像未停的末班車

我的眉梢落下白雪

歲月卻不曾撫過你的笑顏

嘀嗒 嘀嗒

臺上看客 嘲笑臺下入戲

結局終章 冰封雪飄

我的相思 彷佛秋葉歸塵

無痕且雲淡風輕

槍聲一響,又一生命消逝。

那頭母狼軟弱無力倒在地上,沒能再醒過來。幼狼嚇得慌亂失措,想要逃 跑卻又捨不得母狼。牠一邊悲鳴長嘯,一邊用鼻子輕推母狼,希望母子倆可以 齊齊逃出生天。

聞得人類腳步聲,一步、兩步、三步,步步驚心。腳步聲停止,牠轉身回 望。一個體型魁梧的持槍男子在牠身後木訥站著,冷峻目光好比凶猛野獸。自 知大限將至,幼狼內心突然不再害怕,一片平和。

男子從幼狼雙眸看見淡然與從容,於是舉槍瞄準牠前額,毫不猶豫開槍。

傑利將沉甸甸的狼屍孭回小屋,命妻子安妮按一貫做法處理它們。安妮檢 查狼屍,發現母狼毛色漂亮,加上傷口不明顯,該可以製成上好皮草。縱知丈 夫脾氣倔強,她還是鼓起勇氣問道:「家裡快要沒錢買食物過冬,不如賣掉這漂 亮的狼皮吧!近年流行皮草……」

「不。」傑利斷言拒絕,繼續低頭吃薯仔稀湯。

「那不如留下狼肉當食物或製成肉乾?」安妮退而求其次,只望丈夫不要 浪費用途多多的狼屍。

「不。」傑利將最後一口稀湯吃個清光後,依然沒有絲毫飽足感。

「難道整個冬天只吃薯仔稀湯嗎?」安妮憶起女鄰史達太太昨天前來探 望,說她丈夫在城市賣出兩張狼皮,賺得的金錢足以一家五口在整個冬天大魚 大肉。

「是。」傑利別過臉呈向微弱爐火。他知道自己的不是,可恨他實在不懂 得面對太太:從沒給她過上好日子,現在更要她為著自己的心理陰霾而捱餓捱 凍。

「你自己吃個飽!」安妮深感委屈,披上斗篷,負氣衝出小屋跑到鄰家訴 苦去。

傑利沒打算哄回妻子,逕自開始著手處理狼屍。全身放血,割下頭顱,挖 出眼球,肢解屍身,分拆皮肉,抽出白骨,內臟四溢。

血腥畫面令他的怨恨和悔疚得以短暫平息。

趁著心境平靜的片刻,傑利從衣袋暗格取出布娃娃緬懷一番……

布娃娃是小女兒雪菲生前最愛玩物,也是她唯一的玩具。快要忘記前妻瑪 莉一針一線將彩色小鈴鐺縫在布娃娃裙擺的畫面,快要忘記雪菲接過布娃娃時 的燦爛笑容,快要忘記他自己曾經天真得以為幸福是永恆無盡。為何重要記憶 最終都會褪色,偏偏仇恨能深植腦海縈迴不散?他唯一清楚記得的是雪菲隨他 收集柴枝時遭遇狼群襲擊的畫面。

那年冬季早臨,動物因找不到食物而襲擊人類的事件時有發生。傑利執拾 柴枝時總會帶備斧頭。斧頭令他感覺安全,斧頭令他自視過高,斧頭令他誤判 形勢,以為自己可以保護雪菲。誰料在餓瘋的狼群眼中,斧頭彷如孩子玩具而 已。

狼群先是光明正大襲擊二人,在傑利忙著揮斧應付時,一隻體型碩大的狼 成功繞過他視線,突然撲出叼走雪菲,逃入森林。其餘狼隻見獵物到手,隨即 鳥獸散,從四方八面逃竄。傑利上前追趕,苦苦沒能追及,眼巴巴聽著雪菲撕 心裂肺的驚叫聲迴盪森林深處。

襲擊事件後,瑪莉傷心成疾,半年後病逝。傑利收拾心情後努力重新生 活,甚至娶來痴心的安妮以解寂寞。奈何心結未解,他終究沒能全心全意為安 妮而活。他不聽安妮勸喻,荒廢正業,開始獵狼。

懷著怨恨,傑利五年內獵殺過百大小狼隻,成為聞名全國的獵人。曾有權 貴或官員重金邀他到別的地方解決狼患,但他統統拒絕,只想留在此地獵盡殺 死雪菲的狼……

回憶未斷,狼嘯再度響徹夜空。

傑利如夢初醒,把布娃娃放入衣袋,拿起獵槍再度出發。

深入森林,傑利發現情況有異。一般的狼不會定點呼嘯,以免暴露行蹤。

但今趟的目標竟是長時間停留同一位置…… 難道是陷阱?狼懂得設陷阱?

走著、想著,傑利終於看見目標:一隻毛色淺白暗啞的老狼。傑利在距離 牠兩米的位置停步,牠亦在傑利停步一剎停止呼嘯。一人一狼兩雙眼睛互相打 量,既在評估對方實力,也在揣測對方心思。

雙方對峙不久,一陣奇怪腳步聲從老狼後方不遠處傳來。傑利舉槍戒備, 但不敢貿然輕舉妄動 腳步聲不徐不疾,平穩有致,來者並非動物。難道是 人類?有人能夠與狼為伍?

來者現身。是一個年約十歲的小女孩。蓬鬆金色亂髮長度及腰,衣不蔽 體,膚色黑黝,體型瘦削,肌肉精煉,還有幾道新傷舊疤在左大腿外側和右 臂。

「雪菲…… 我的雪菲!」小女孩五官跟記憶中的雪菲不大相像,傑利仍然 高興得流下熱淚,甚至衝動踏前一步作勢擁抱。

小女孩被嚇怕,正要後退逃跑,卻被老狼低咕幾聲叫住。小女孩回身望向 傑利愣住,遲遲不敢上前接近。傑利靈機一觸,從衣袋掏出雪菲的布娃娃,遞 向小女孩。布娃娃裙擺上的彩色小鈴鐺發出清脆悅耳聲響,成功吸引小女孩鼓 起勇氣上前接過布娃娃。

小女孩專心低頭把玩布娃娃期間,老狼悄然離開。傑利將小女孩帶回家, 不理安妮反對,執意給她吃飽穿暖,待她如珠如寶:「這是我的雪菲!」

這短短數月的冬季是傑利人生中最快樂時光。他全然接受小女孩的不文明 舉措,為她不惜將真心愛他的安妮趕出家門,甚至在沒能外出打獵的風雪天割 肉餵養。

冬去春來,小女孩伏在窗邊眺望的時間越來越長多。傑利感到恐懼,知道 小女孩掛念森林,知道她未曾適應人類生活,知道她正在伺機逃跑。他曾計劃 買來手鐐腳鐐把她鎖在小屋一隅,奈何終究狠不下心腸。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某夜,失眠的傑利忽爾聞得小鈴鐺叮叮作響。他不動聲色,繼續面壁假裝 呼呼入睡,默默細聽小女孩一舉一動。她抱著布娃娃離開小床。她經過餐枱, 步向大門。她嘗試打開上鎖的門栓,不果。她用硬物打破窗橘,迅速攀爬離 開。

叮叮叮叮叮

叮叮叮 叮

小鈴鐺聲響遠去、消失,世界重歸沉寂。

傑利瑟縮床上,大被蒙頭,沒有流淚。沒有傷心,沒有快樂,沒有布娃 娃,沒有小鈴鐺,沒有小女孩,沒有雪菲,沒有狼群,沒有怨恨,沒有悔 疚…… 空空如也。一年後的夏日,在往返小村和大城的必經之路上,傑利巧遇 史達太太。

「聽聞安妮下星期與城中富商再婚!」史達太太七情上面。

「是嗎?」木訥的傑利不置可否。

「聽聞有個握著布娃娃的赤裸少女跌入捕獸陷阱,傷重死亡。」史達太太 比手畫腳。

「是嗎?」木訥的傑利面不改容。

史達太太愣住數秒,自知再也沒能接話,只得尷尬一笑,沒趣地繼續開步 上路。

《苦海》 中山政

水面漸漸遙遠

上面的波紋慢慢矇矓

最終化為一點暗光

再也不見

黑暗將我包圍

無助、空虛鑽進我腦海之中

無力對抗

也無法對抗

寂靜漸漸壯大

四周的聲音慢慢消失

最終失去任何聽覺 失去知覺

痛苦將我籠罩

回憶、過往從我的腦袋離開

無法記起

也無可記起

讓我從世上消失

也讓我過去 在的證明消失

非因善 非因惡 只因我沉下來

沉到痛苦之海裡面 別怪為何將我推下去 別怪為何苦海如此無情

只怪 我浮不起來

我實在浮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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